恩京的书房

第七十二回 王三官拜西门为义父 应伯爵替李铭解冤

兰陵笑笑生2016年03月21日Ctrl+D 收藏本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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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寒暑相推春复秋,他乡故国两悠悠,

清清行李风霜苦,蹇蹇王臣涕泪流;

风波浪里任浮沉,逢花遇酒且宽愁,

蜗名蝇利何时尽,几向青童笑白头。”

话说西门庆与何千户在路不题。单表吴月娘在家,因前者西门庆上东京,在金莲房饮酒,被奶子如意儿看见。西门庆来家,反受其殃,架了月娘一篇是非,合了那气。以此这遭西门庆不在,月娘通不招应。就是他哥嫂来看也不留,即就打发。分付平安:“无事关好大门,后边仪门,夜夜上锁。”姊妹每都不出了,各自在房做针指。若经济要往后楼上寻衣裳,月娘必使春鸿或来安儿跟出跟入,常时查门户,凡事多严紧了。这潘金莲因此不得和经济勾拾搭,只赖奶子如意儿备了舌,在月娘处,逐日只和如意儿合气。一日月娘打点出西门庆许多衣服汗衫小衣,教如意儿做,又教他同韩嫂儿浆洗,就在李瓶儿那边洒浪。不想金莲这边春梅也洗衣裳捶裙子,问他借棒槌。这如意儿正与迎春捶衣,不与他,说道:“前日你拿了把个棒捶使秋菊使着罢了,又来要。趁韩嫂在这里,替爹捶裤子和汗衫儿哩。”那秋菊使使性子决烈的走来对春梅说:“平白教我借,他又不与。迎春倒说拿去,如意儿拦住了不肯。”春梅便道:“耶嚛,耶嚛!这怎的这等生分,大白日里借不出个干灯盏来。娘不肯,还要教我洗裹脚,我浆了这黄绢裙子,问人家借棒槌使使儿,还不肯与,将来替娘洗了,拿什么槌?”教秋菊:“你往后边问他每借来使使罢。”这潘金莲正在房中炕上裹脚,忽然听见,便问:“怎么的?”这春梅便把借棒槌,如意儿不与来一节说了。只这妇人因怀着旧时仇恨,寻了不着这个由头儿,便骂道:“贼淫妇,怎的不与?他是丫头,你自家问他要去。不与,骂那淫妇不妨事!”这春梅还是年壮,一冲性了,不由的激犯,一阵风走来李瓶儿那边,说道:“那个世人怎也的!要棒槌儿使使不与他。如今这屋里,又钻出个当家人来了!如意儿道:“耶嚛!耶嚛!这里放着棒槌,拿去使不是,谁在这里把住,就怒说起来。大娘分付,趁韩妈在这里,替爹浆出这汗衫子和绵綢裤子来等着,又拙出来要槌。秋菊来要,我说待我把你爹这衣服捶两下儿,作拿上使去。就架上许多诳,说不与来。早是迎春姐这里听着!”不想潘金莲随即就跟了来,便骂道:“你这个老婆,不要说嘴!死了你家主子,如今这屋里就是你。你爹身上衣服,不着您恁个人儿拴束,谁应的上他那心?俺这些老婆死绝了,教你替他浆洗衣服。你死拿这个法儿降伏俺每,我好耐警耐怕儿!”如意儿道:“五娘怎的这说话!大娘不分付,俺每好意掉揽替爹整埋也怎的!”金莲道:“贼歪刺骨雌汉的淫妇!还漒说什么嘴!半夜替爹递茶儿扶被儿是谁来?讨披袄儿穿是谁来?你背地干的那茧儿?你说我不知道!偷就偷出肚子来,我也不怕!”如意道:“正景有孩子还死了哩,俺每到的那些儿!”这金莲不听便罢,听了心头火起,粉面通红,走向前一把手,把老婆头发扯住,只用手抠他腹。这金莲就被韩嫂儿向前劝开了。骂道:“没廉耻的淫妇,嘲汉的淫妇!俺每这里还闲的声唤,你来雌汉子。合你在这屋里是什么人儿?你就是来旺儿媳妇子从新又出世来了,我也不怕你!”那如意儿一壁哭着,一壁挽头发,说道:“俺每后来,也不知什么来旺儿媳妇子,只知在爹家做奶子。”金莲道:“你做奶子,行你那奶子的事。怎的在屋里狐假虎威起精儿来!老娘成年拿雁,教你弄鬼儿去了!”正骂着,只见孟玉楼后后慢慢的走将来,说道:“六姐,我请你后边下棋,你怎的不去?却在这里乱些什么?”一把手拉进到他房中坐下,说道:“你告诉我说,因为什么起来?”这金莲消了回气,春梅递上茶来,呵了些茶,便道:“你看,教这贼淫妇气的我手也冷了,茶也拿不起来!”说道:“我在屋里正描鞋,你使小鸾来请我。我说且倘倘儿去,〈扌歪〉在床上还未睡去着,也见这小肉儿,百忙且捶裙子。我说你就带着把我的裹脚槌捶出来。半日只听的乱起来,教秋菊问他要椿槌使使,他不与。把棒槌匹手夺下了,说道‘前日拿了个去不见了,又来要。如今紧等着与爹捶衣服。’教我心里就恼起来,使了春梅:‘你去骂那贼淫妇。从几时就这等大胆降伏人,俺每手里教你降伏。你是这屋里什么儿?押折桥竿儿娶你来?你比来旺儿媳妇子差些儿!’我就随跟了去,他还嘴里石必里剥剥的。教我一顿卷骂,不是韩嫂儿死气日赖在中间拉着我,我把贼没廉耻雌汉的淫妇,口里肉也掏出他的来!要俺每在这屋里点韭买葱,教这淫妇在俺每手里弄鬼儿也没鬼!大姐姐那些儿不是;他想着把死的来旺贼奴才淫妇,惯的有些折儿!教我和他为冤结仇。落后一染脓带,还垛有我身上,说是我弄出那奴才去了。如今这个老婆,又是这般惯他,惯的恁没张倒置的!你做奶子,行奶子的事。许你在跟前花黎胡哨!俺每眼里是放的下砂子底人!有那没廉耻的货,人也不知死的那里去了,还在那屋里缠。但往那里回来,就望着他那影作个揖,口里一似嚼蛆的,不知说的什么!到晚夕到吃茶,淫妇就起来连忙替他送茶。又忔忽儿替他盖被儿,两个就弄将起来。就是了久惯的淫妇!他说丫头递茶,许你去撑头获脑去雌汉子!是什么问他要披袄儿?没廉耻他便连忙铺子拿了细段来,替他裁披袄儿。你还没见哩,断七那日,学他爹爹就进屋里烧布去,见丫头老婆正在炕上坐看挝子儿,他进来收不及,反说道:‘姐儿,你每耍耍,供养的匾盒和酒,也不要收到后边去,你每吃了罢。’这等纵容,看他谢的什么?这淫妇请说:‘爹来不来,俺每不等你了!’不想我两步三步就扠进去,说的他眼张失道,于是就不言语,行货子什么好老婆,一个贼活人妻淫妇,这等你饿眼见瓜皮,不管了好歹的你收揽答下。原来是一个眼里火,烂桃行货子!想有些什么好正条儿。那淫妇的汉子,说死了。前日汉子抱着孩子,没有门首打探儿?还是瞒着人捣鬼,张眼儿溜睛的!你看一向在人眼前,花哨星那样花哨,就别摸儿改样的!你看又是个李瓶儿出世了。那大姐姐成日在后边,只推聋儿装哑的,人但开口,就说不是了。”那玉楼听了只是笑。金莲道:“南京沈万三,北京枯柳树,人的名儿,树的影儿,怎么不饶的?雪里消死尸,自然消他出来!”玉楼道:“原说这老婆没汉子,如何又钻出汉子来了?”金莲道:“天不着风儿晴不的,人不着谎儿成不的。他不整撺瞒着,你家肯要他?想着一来时,饿答的个脸,黄皮儿寡瘦的,乞乞缩缩那等腔儿。看你贼淫妇吃了这二年饱饭,就生事儿雌起汉子来了!你如今不禁下他来,到明日又教他上头脑上脸的。一时桶出个孩子,当谁的?”玉楼笑道:“你这六丫头,倒且是有权术。”说毕,坐了一回,两个往后边下棋去了。正是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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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三光有影遗谁系,万事无根只自生。”

有诗为证:

“一掬阳和动物华,深红浅绿总萌芽;

野梅亦足供清玩,何必辛夷树上花。”

话休饶舌,有日后晌时分,西门庆来到清河县,分付贲四、王经跟行李先往家去。他便送何千户到衙门中,看看收拾打归公廨干净,他便骑马来家。进入后厅,吴月娘接着拂去尘土。舀水净面毕,就令丫鬟院子内放卓儿,满炉焚香,对天地位下告诉愿心。月娘便问:“你为什么许愿心?”西门庆道:“且休说,我性命来家!”往回路上之事,告诉一遍:“昨日十一月二十三日,刚过黄河,行到沂水县八角镇上,遭遇大风。那风那等凶恶,沙石迷目,通不放前进。天色又晚,百里不见人。众人多慌了。况一个装驮垛又多,诚恐钻出个贼怎了。前行投到古寺中,和尚又穷,夜晚连灯火没个儿。各人随身带着些干粮面食,借了灯火来,熬了些豆粥,每人各吃一顿。砍了些柴薪草根,喂了马,我便与何千户在一个禅炕上抵足一宿。次日风住了,方纔起身。这场苦,比前日还更苦十分!前日虽是热天,还好些。这遭又是寒冷天气,又耽许多惧怕,幸得平地还罢了,若在黄河,遭此风浪怎了!我头行路上许了些愿心,到腊月初一日,宰猪羊祭赛天地。”月娘又问:“你头里怎不在家,却往衙门里做甚么?”西门庆道:“夏龙溪已升做指挥直驾,不得来了。新升将作监何太监侄儿何千户,名永寿,贴刑,不上二十岁,捏出水儿来的一个小后生,任事儿不知道。他太监再三央及我,凡事看顾教道他。我不送到衙门里,安顿他个住处,他知道什么?他如今一千二百两银子,也是我作成他,要了夏龙溪那房子。如今且教他在衙门里住着,待夏大人搬取了家小,他的家眷纔搬来。昨日夏大人甚是愿意,在京不知什么人走了风,投到俺每去京中,他又早使了钱,不多少钱,不多少银子,寻了当朝林真人分上,对堂上朱大尉说,情愿以指挥职衔,再要提刑三年。朱大尉来对老爷说,把老爷难的要不的。若不是翟亲家在中间竭力维持,把我撑在空地里去了。去时亲家好不怪我,说我干事不谨密。不知他什么人对他说来?”月娘道:“不是我说,你做事有些三慌子,火燎腿样,有不的些事儿,诈不实的告这个说一汤,那个说一汤,恰似逞强卖富的!正是:有心算无心,不备怎防备?头见你干,人家晓的不耐烦了。人家悄悄干的事儿停停脱脱,你还不知道哩!”西门庆又说:“夏大人临来,再三央我早晚看顾看顾他家里。容日你买份礼儿走走去。”月娘道:“他娘子出月初二日生日,就一事儿喜欢说。你今后把这狂样来改了。常言道:‘逢人且说三分话,未可全抛一片心。’老婆还有个里外心儿,休说世人!”正说,只见玳安说:“贲四问爹,要往夏大人家,说着去不去?”西门庆道:“你教他吃了饭去。”玳安道:“他说不吃罢。”李娇儿、孟玉楼、潘金莲、孙雪娥、大姐多来参见,道万福问话儿陪坐的。西门庆又想起前番往东京回家,还有李瓶儿在,今日却没他了。一面走到他前边房内,与他灵床作揖,因落了几点眼泪。如意儿、迎春、绣春多来向前磕头。月娘随即使小玉请在后边摆饭吃了。一面分付讨出四两银子,赏跟随小马儿上的人,拿帖儿回谢周守备了去。又教来兴儿宰了半口猪,半腔羊,四十斤白面,一包白米,一坛酒,两腿火熏,两只鹅,十只鸡,柴炭儿又并许多油盐醋之类,与何千户送下程。又叫了一名厨役,在那里答应。正在厅上打点,差玳安送去。忽琴童儿进来说道:“温师父和应二爹来望。”西门庆连忙道:“有请。”温秀才穿着绿段道袍,伯爵是紫绒袄子,从前进来参见西门庆,连连作揖,道其风霜辛苦,西门庆亦道:“蒙二公早晚看家。”伯爵道:“我又看家哩!我早起来时,忽听房上喜鹊喳喳的叫。俺房下就先说:‘只怕大官人来家了,你还不走的瞧瞧去?’我便说:‘哥从十二日起身,到今还得上半月期,怎的来得快?我三日一遍在那里问,还没见来的信息。’房下说:‘来不来,你看看去。’教我穿衣裳到宅里。不想说哥来家了。走到对过会温老先儿,不想温老师也纔穿衣裳,说我就同老翁一答儿过去罢。”因问了今东京路上的人,又见许多下饭酒米装在厅台上,出来摆放,便问道:“谁家的?”西门庆道:“新同僚何大人,如此同来,家小还未到,且在衙门中权住,送分下程与他。又发柬明日请他来家坐了吃接风酒,再没人。请二位与大哥奉陪。”伯爵道:“又一件,吴大舅与哥是官,温老先戴着方巾,我一个小帽儿,怎陪得他坐?不知把我当甚么人儿看;我惹他不笑话?”西门庆笑道:“这等把我买的段子忠靖巾,借与你戴着。等他问你,只说道是我的大儿子,好不好。”说毕,众人笑了。伯爵道:“说正经话,我头八寸三,又戴不的你的。”温秀才道:“学生也是八寸二分。倒将学生方巾与老翁戴戴何如?”西门庆道:“老先生不要借与他。他到明日说惯了,往礼部当官身去,又来缠你。”温秀才笑道:“好说!老先生儿好说,连我扯下水去了。”家拿上茶来吃了。温秀才问:“夏公已是京任,不来了?”西门庆道:“他已做了堂尊了!直掌囱簿大鸣,穿麟服,使藤棍。如此华任,又来做什么?”须臾,看写了帖子儿,抬下程出门,教玳安送去了。西门庆拉温秀才、伯爵厢房内暖炕上笼了火,那里坐。又使琴童先往院里叫吴惠、郑春、邵奉、左顺四名小优儿,明日早来伺候。不一时,放卓儿,陪二人吃酒。来安儿拿上案来摆下。西门庆分付:“再取只锺箸儿,请你姐夫来坐坐。”良久,陈经济走来作揖,打横坐下。四人围炉共坐,把酒来斟。因说回东京一路上的话。伯爵道:“哥你的心好,一福能压百祸。就有小人,一时自然多消散了。”温秀才道:“善人为邦百年,亦可以胜残去杀。休道老先生为王事驱驰,上天也不肯有伤善类。西门庆因问:“家中没甚事?”经济道:“家中爹去后,倒也无事。只是工部安老爹那里,差人来问了两遭。昨日还来问,我回说还没有来家里。”正说着,只见来安儿拿了大盘子黄芽韭猪肉盒儿上来。西门庆陪着纔吃了一个儿,忽有平安走来报:“衙门里各房令史和众节级来禀事。”西门庆即到厅上站立,今他进见。二人跪下:“请问老爹几时上任?官司公用银两,动支多少?”西门庆道:“你们只照旧时整理就是了。”令史道:“去年只老爹一位到任。如今老爹转正,何老爹新到任,两事并举,比寻常不同。”西门庆道:“既是如此,添十两银子,三十两买办就是了。”二人应喏下去。西门庆又叫回来,分付:“上任的日期,你还问何老爹择几时?”二人道:“何老爹纔定准在二十八日上任。”西门庆道:“既如此,你每伺候就是了。”二人到衙门领了银子出来,定卓席买办去了。落后乔大户又来拜望道喜。西门庆留坐,不坐,吃茶起身去了。当下西门庆陪二人至掌灯时方散。西门庆往月娘房里歇了,一宿题过。到次日,家中置酒与何千户接风。文嫂又早打听得西门庆来家,对王三官说了,具个柬帖儿来看请。西门庆这里买了二付豕蹄,两尾鲜鱼,两只烧鸭 ,一坛南酒 ,差玳安送去,与太太补生日之礼。他那里赏了玳安三钱银子,这不在话下。正厅上设下酒,锦屏耀目,卓椅鲜明,地铺锦毡,壁挂名人山水。吴大舅、应伯爵、温秀才多来的早。西门庆陪坐吃茶。使人邀请何千户,不一时小优儿上来磕头。应伯爵便问:“哥,今日怎的不叫李铭?”西门庆道:“他不来我家来,我没的请他去。”这伯爵便道:“你恼他每?”不言语了。正说话中间,只见平安慌忙拿帖儿禀说:“帅府周爷来拜,下马了。”吴大舅、温秀才、应伯爵都躲在西厢房内。西门庆冠带柮来,迎至厅上叙礼,道及转升恭喜之事。西门庆又谢他人马,于是分宾主坐着。周守备问京中见朝之事,西门庆一一说了。周守备道:“龙溪不来,已定差人来取家小上京去。”西门庆道:“就取也待出月,如今何长官且在衙门权住着哩。夏公的房子与了他住,也是我替他主张的。”守备道:“这等更妙!”因见堂中摆设卓席,问道:“今日所延甚客?”西门庆道:“聊具一酌,与何大人接风。同僚之间,不好意思。”二人吃了茶,周守备起身说道:“容日合衙列位,与二公奉贺。”西门庆道:“岂敢动劳!多承先施!”作揖出门,上马而去。西门庆回来脱了衣服,又陪三人坐的,在书房中摆饭。何千户到午后方来。吴大舅等各相见叙礼毕,各叙寒温。茶汤换罢,各宽衣服。何千户见西庆家道相称,酒筵齐整,四个小优,银筝象板,玉阮琵琶,递酒上坐,堂中金炉焚兽炭,玉盏泛羊羔。放下帘了,合席春风,满堂和气。正是:

“得多少金樽浮绿醑,玉烛剪春声。”

饮酒至起更时分,何千户方起身往衙门中去了。吴大舅、应伯爵、温秀才各辞回去了。西门庆打发小优儿出门,分付收了家火,往前边金莲房中来。妇人在房内浓施朱粉,复整新妆,熏香澡牝,正盼西门庆进他房来。满面笑容,向前替他脱衣解带,连忙教春梅点茶与他吃。吃了打发上床歇宿。端的暖衾暖被,锦帐生春,麝香蔼蔼。被窝中相挨素体,枕席上紧贴酥胸。口吐丁香,蚪含珠。妇人云雨之际,百媚俱生。西门庆扣拽之后,灵犀已透。睡不着,枕上把离言深讲;交接后,淫情未足,定从下品鸾箫。这妇人的说无非只是要拴西门庆之心,又况抛离了半月,在家久旷幽怀,淫情似火。得到身,恨不得钻入他腹中。那话把来品弄了一夜,再不离口。西门庆要下床溺尿,妇人还不放,说道:“我的亲亲,你有多少尿,溺在奴口里,替你咽了罢!省的冷呵呵的,热身子,你又下去冻着,倒值了多的。”这西门庆听了,越发欢喜无已。叫道:“乖乖儿,谁似你这般疼我!”于是真个溺在妇人口内,妇人用口接着,慢慢一口多咽了。西门庆问道:“好吃不好吃?”金莲道:“略有些咸味儿,你有香茶 与我些压压?”西门庆道:“香茶在我白绫祅内,你自家拿。”这妇人向床头拉过他袖子来,掏掏了几个,放在口内纔罢。

“待臣不及相如渴,特赐金茎露一杯。”

看官听说:大抵妾妇之道,蛊惑其夫,无所不至。虽屈身忍辱,殆不为耻。若夫正室之妻,光明正大,岂肯为此?是夜西门庆与妇人尽力盘桓无度。次日早往衙门中,何千户上任吃公宴酒,两院乐工动乐承应。午后纔回家,排军随即抬来卓席来。王三官那里,又差人早来邀请。西门庆使玳安段铺中要了一套衣服,包在毡包内,纔收拾出来,右左来报:“工部安老爷来拜。”慌的西门庆整衣不迭,出来迎接。安郎中食经正等丞的俸,系金厢带,穿白鹇补子,跟着许多官吏,满面笑容,相携到厅叙礼。彼此道及公恭贺之,分宾主坐下。安郎中道:“学生差人来问几次,说四泉还未回。”西门庆道:“正是,京中要等见朝引奏,纔起身回。”须臾,茶汤吃罢,安郎中方说:“学生敬来有一事,不当奉渎。今有九江大户蔡少塘,乃是蔡老先生第九公子,来上京朝觐。前日有书来,有早晚便到。学生与宋松泉、钱云野、黄泰宇四人作东,借府上设席请他,未知允否?”西门庆道:“老先生尊命,岂敢有违约!定几时?”安郎中道:“在二十七日。明日学生送分子过来,烦盛使一办,足见厚爱矣。”说毕,又上了一道茶,作辞起身,上马喝道而去。西门庆即出门,前往王招宣府中来赴席。到门道先投了拜帖。王三官听的西门庆到了,连忙出来迎接,至厅上叙礼。原来五间大厅,球门盖造五脊五兽,重檐滴水,多是菱花槅厢。正面钦赐牌额,金字题日:“世忠堂”两边门对写着:“启运元勋第,山河石带砺家”厅内设着虎皮公座,地下铺着裁毛绒毯。王三宫与西门庆行毕礼,尊西门庆上座,他便傍设一椅相陪。须臾红漆丹盘,拿上茶来。交手递了茶,左右收了去。彼此扳了些说话,然后安排酒筵递酒。原来王三官叫了两名小优儿弹唱。西门庆道:“请出老太太拜见拜见。”慌的王三官令左右后边说。少顷出来说道:“请老爹后边见罢。”王三官让西门庆进内。西门庆道:“贤契你先导引。”于是径入中堂。林氏又早戴着满头珠翠,身穿大红通袖袍儿,腰系金镶碧玉带,下着玄锦百花裙,搽抹的如银人也一般。梳着纵鬓,点着朱唇,耳带一双胡珠环子,裙拖垂两挂玉佩叮〈口东〉。西门庆一面将身施礼,请太太转上。林氏道:“大人是客,请转上了。”半日,两个人平磕头。林氏道:“小儿不识好歹,前日冲渎大人。蒙大人宽宥,又处断了那些人,知感不尽!今日备了一杯水酒,请大人过来,老身磕个头儿谢谢。如何又蒙大人见赐将礼来,使我老身却之不恭,受之有愧!”西门庆道:“岂敢!学生因为公事,往东京去了,误了与老太太拜寿,些须薄礼,胡乱送与老太太赏人便了。”因见文嫂儿在傍,便道:“老文,你取付台儿来,等我与太太送杯杯寿酒。”连忙呼玳安上来。原来西门庆毡包内预备着一套遍地金时样衣服,紫丁香色,通袖段袄,翠蓝拖泥裙,放在盘内献上。林氏一见,金彩夺目,先是有五七分欢喜。文嫂随即捧上金盏银台。王三官便叫两个小优拿乐器进来弹唱,林氏道:“你看叫进来做什么?在外答应罢了!”一面撵出来。当下西门庆把盏毕,林氏也回奉了一盏,与西门庆谢了。然后王三官与西门庆递酒。西门庆纔待送下礼去,林氏便道:大人请起,受他一礼儿。”西门庆道:“不敢,岂有此礼!”林氏道:“好大人,怎生这般说!你恁大职级,做不起他个父亲?小儿自幼失学,不曾跟着那好人;若不是大人垂爱,凡事也指教为个好人,今日我跟前,教他拜大人做了义父,但看不是处,一任大人教训,老身并不护短。”西门庆道:“老太太难故说得是,但令郎贤契,赋性也聪明,如今年少,为小试行道之端。往后自然心地开阔,改过迁善,老太太倒不必介意。”当下教西门庆转上,王三官把盏,递了三锺酒,受其四拜之礼。递毕,西门庆亦转下与林氏作揖谢礼,林氏笑吟吟,深深还了万福。自以此后,王三官见着西门庆以父称之,有这等事。正是:

“常将压善欺良意,权作尤云殢雨心?””

诗人看到此,必甚不平,故作诗以叹之。诗曰:

“从来男女不通酬,卖俏营奸真可羞;

三官不解其中意,饶贴亲娘还磕头。””

又诗:

“大家闺阁要严防,牝鸡司晨最不良;

不但孛得家声丧,有愧当时节义堂。”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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