恩京的书房

第二十七回 李瓶儿私语翡翠轩 潘金莲醉闹葡萄架

兰陵笑笑生2016年03月21日Ctrl+D 收藏本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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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头下青天自恁欺,害人性命霸人妻,

须知奸恶千般计,要使人家一命危;

淫奸从来由浊富,贪嗔转念是慈悲,

天公尚且舍生育,何况人心忒妄为。”

话说来保,正从东京来下头口,在卷棚内回西门庆话,具言:“到东京先见禀事的管家下了书,然后引见太师老爷,看了揭帖,把礼物收进去,交付明白;老爷吩咐,不日写书,马上差人下与山东巡抚侯爷,把山东沧州盐客王霁云等,一十二名寄监者,尽行释放。翟叔多上覆爹,老爷寿诞,六月十五日,好歹教爹上京走走,他有话和爹说。”这西门庆听了,满心欢喜。来保此遭回来,撰了盐商王四峰五十两银子,西门庆使他回乔大户话去。只见贲四、来兴走来,见西门庆在卷棚内,和来保说话,立在傍边,来保便往乔大户家去了。西门庆问贲四:“你每烧了回来了?”那贲四不敢言语;来兴儿向前附耳低语,如此这般:“被宋仁走到化人场上,拦着尸首,不容烧化。声言甚是无礼,小的不敢说。”这西门庆不听万事皆休,听了心中大怒,骂道:“这少死光棍,这等可恶!”即令小厮:“请你姐夫来写帖儿。”就差来兴儿送与正堂李知县。随即差了两个公人,一条索子,把宋仁拿到县里。反问他打网诈财,倚尸图赖,当厅一夹二十大板,打的顺腿淋漓鲜血;写了一纸供案,再不许到西门庆家缠扰。并责令地方火甲,眼同西门庆家人,即将尸烧化讫来回话。那宋仁打的腿棒疮归家,着了重气,害了一场时疫,不上几日,呜呜哀哉死了!正是:

“失晓人家逢五道,溟冷饥鬼撞钟馗。”

有诗为证:

“县官贪污更堪嗟,得人金帛售奸邪;

宋仁为女归阴路,致死冤魂塞满衙。”

西门庆刚了毕宋惠莲之事,就打点三百两金银,交赖银率领许多银匠,在家中卷棚内,打造蔡太师上寿的四阳捧寿的银人,每一座高尺有余;又打了两把金寿字壶,寻了两副玉桃杯,不消半月光景,都攒造完备。西门庆打发来旺儿杭州织造蟒木,少两件蕉布纱蟒衣。拿银子教人到处寻,买不出好的来。将就买二件,一日打包湍就,着来保同吴主管,五月二十八日离清河县,上东京去了,不在话下。过了两日,却是六月日初一日,即今到三伏天。正是:

“大暑无过未申,大寒无过丑寅。”

天气十分炎热,到了那赤乌当午的时候,一轮火伞当空,无半点云翳,真乃烁石流金之际。人口有一只词单道这热:

“祝融南来鞭火龙,火云焰焰烧天红;日轮当午凝不去,方国如在红炉中。五岳翠干云彩灭,阳侯海底愁波竭;何当一夕金风发,为我扫除天下热!”

说话的,世上有三等人怕热,有三等人不怕热。那三等人怕热?第一怕热,田舍间农夫,每日耕田迈陇,扶犁把耙,趁王苗二税,纳仓廪余粮;到了那三伏时节,田中无雨,心间一似火烧。第二经商客旅,经年在外,贩的是那红花紫草,蜜蜡香茶 ;肩负重担,手碾沉车,路途之中,走的饥又饥,渴又渴。汗涎满面,衣服精湿,得不的寸阴之下,实是难行。第三是那边塞上战士,头顶重盔,身披铁甲,渴饮刀头血,困歇马鞍革乔;经年征战,不得回归。衣生虱麀疮痍溃烂,体无完肤。这三等人怕热。又有那三等人不怕热?第一是皇宫内院,水殿风亭,曲水为池,流泉作沼。有大块小块玉,正对倒透犀。碧玉栏边,种着那异果奇葩;水晶盆内堆着那玛瑙珊瑚。又有厢成水晶卓上,摆列着端溪砚、象管笔、苍颉墨、蔡琰笺。又有水晶笔架、白玉镇纸;闷时作赋吟诗,醉后南熏一枕。又有王侯贵戚,富室名家,每日雪洞凉亭,终朝风轩水阁。虾须编成帘幕,鲛绡织成帐幔,茱莉结就的香球吊挂。云母床上,铺着那水纹凉蕈,鸯鸳珊枕。四面挠起风车来,那傍边水盆内,浸着沉李浮瓜,红菱雪藕,杨梅橄榄,苹莈白鸡头。又有那如花似朵的佳人在傍打扇。又有那琳宫梵剎,羽士禅僧,住着那侵云经阁,接汉锺楼;闲时常到方丈内,讲诵道法黄庭,时来仙苑中,摘取仙桃异果,闷了时,唤童子松阴下,横琴膝上。醉后携棋,秤柳阴中对友笑谈。原来这三等人不怕热。有诗为证:

“赤日炎炎似火烧,野田禾黍半枯焦;

农夫心内如汤煮,楼上王孙把扇摇。”

这西门庆起来,遇见天热不曾出门,在家撒发披襟避暑。在花园中翡翠轩卷棚内,看着小厮每打水浇灌花草。只见翡翠轩正面前,栽着一盆瑞香花,开得甚是烂熳。西门庆令小厮来安儿拿小喷壶儿,看着浇水。只见潘金莲和李瓶儿,家常都是白银条纱衫儿,密合色纱桃线,穿花凤缕金拖泥裙子。李瓶儿是大红焦布比甲,金莲是银红比甲,都用羊皮金滚边,妆花楣子;惟金莲不戴冠儿,拖着不窝子杭州撵翠云子网儿,露着四发,上粘着飞金,贴粉面,额上贴着三个翠面花儿,越显出粉面油头,朱唇皓齿。两个携着手儿,笑嘻嘻蓦地走来。看见西门庆浇花儿,说道:“你原来在这里看着浇花儿哩!怎的还不梳头去?”西门庆道:“你教丫头拿水来,我这里梳头罢。”金莲叫来安:“你且放下喷壶,去屋里对丫头说,教他快拿水拿梳子来,与你爹这里梳头。”来安应诺去了。金莲看见那瑞香花,就要摘了戴在头上。西门庆拦住道:“怪小油嘴,趁早休动手。我每人赏你一朵罢!”原来西门庆把傍边少开头,早已摘下几朵来,浸在一只翠磁胆瓶内,金莲笑道:“我儿,你原来掐下恁几朵来,放在这里?不与娘戴?”于是先抢过一枝来,插在头上。西门庆递了一朵与李瓶儿。只见春梅送了镜梳子来,秋菊拿着洗面水。西门庆递了三枝花,教送与月娘、李娇儿、孟玉楼戴:“就请你三娘来,教他弹回月琴我听。”金莲道:“你把孟三儿的拿来,等我送与他。教春梅送他大娘和李娇儿的去。回来你再把一朵花儿与我;我只替你叫唱的,也该与我一朵儿。”西门庆道:“你去,回来与你。”金莲道:“我的儿,谁养的你恁乖?你哄我,替你叫了孟三儿,你是全不与我,我不去;你与了我,我纔叫去。”那西门庆笑道:“贼小淫妇儿!这上头也掐个先儿!”于是又与了他一朵。金莲簪于云鬓之傍,方纔往后边去了。止撇下李瓶儿,和西门庆二人,在翡翠轩内。西门庆见他纱裙内,罩着大红纱裤儿,日影中玲珑剔透,露着玉骨冰肌,不觉淫心輒起。见左右无人,且不梳头,把李瓶儿按在一张凉椅上,揭起湘裙,红裈初褪,倒踘着隔山取火,干了半晌,精还不泄,两人曲尽于飞之乐。不想潘金莲不曾往后边叫玉楼去,走到花园角门首,把花儿递与春梅送去。想了想,回来,悄悄蹑足,走在翡翠轩槅子外潜听。听勾多时,听见他两个在里面正干得好。只听见西门庆向李瓶儿道:“我的心肝,你达不爱别的,爱你好个白屁股儿,今日尽着你达受用!”良久,又听的李瓶儿低声叫道:“亲达达,你省可的〈扌扉〉罢!奴身上不方便,我前番乞你弄重了些,把奴的小肚子疼起来,这两日纔好些儿。”西门庆因问:“你怎的身上不方便?”李瓶儿道:“不瞒你说,奴身中已怀临月孕,望你将就些儿!”西门庆听言,满心欢喜,说道:“我的心肝,你怎不早说?既然如此,你爹胡乱耍耍罢!”于是乐极情浓,怡然怠之,两手抱定其股,一泄如注,妇人在下弓股承受其精。良久,只闻的西门庆气喘吁吁,妇人莺莺声软,都被金莲在外听了个不亦乐乎。正听之间,只见玉楼从后来蓦地来到。便问:“五姐丫头,在这里做甚么儿?”那金莲便摇手儿。两个一齐走到轩内,慌的西门庆凑手脚不迭。问西门庆:“我去了这半日,你做甚么?恰好还没曾梳头洗脸哩!”西门庆道:“我等着丫头,取那茉莉花肥皂来,我洗脸。”金莲道:“我不好说的。巴巴寻那肥皂洗脸,怪不的你的脸,洗的与人家屁股还白!”那西门庆听了,也不着在意里。落后梳洗罢,与玉楼一同坐下,因问:“你在后边做甚么来?带了月琴来不曾?”玉楼道:“我在屋里替大姐姐穿珠花来,到明日与吴舜臣媳妇儿郑三姐下茶去戴。月琴,春梅拿了来。”不一时,春梅来到,说:“花儿都送与大娘、二娘收了。”西门庆令他安排酒来。不一时,冰盆内,沉李浮瓜;凉亭上,偎红倚翠。玉楼道:“不使春梅请大姐姐?”西门庆道:“他又不饮酒,不消邀他去。”当下妻妾四人便了。西门庆居上坐,三个妇人两边打横,得多少壶斟美酿,盘列珍羞。那潘金莲放着椅儿不坐,只坐豆青磁凉墩儿。孟玉楼叫道:“五姐,你过这椅儿上坐,那凉墩儿只怕冷。”金莲道:“不妨事,我老人家不怕冰了胎,怕甚么?”须臾,酒过三巡,西门庆教春梅取月琴来。教玉楼取琵琶,教金莲弹:“你两个唱一套‘赤帝当权耀太虚’我听。”金莲不肯,说道:“我儿,谁养的你恁乖,俺每唱,你两个是会受用快活;我不,也教李大姐也拿了庄乐器儿。”西门庆道:“他不会弹甚么。”金莲道:“他不会,教他在旁边代板。”西门庆笑道:“这小淫妇!单管咬咀儿!”一面令春梅旋取了一副红牙象板来,教李瓶儿拿着。他两个方纔轻舒玉指,款跨鲛绡,合着声唱雁过沙,丫鬟绣春在傍打扇。“赤帝当权耀太虚”唱毕,西门庆每人递了一杯酒,与他吃了。那潘金莲不住在席上只呷冰水,或吃生果子。玉楼道:“五姐你今日怎的只吃生冷?”金莲笑道:“我老人家肚内没闲事,怕甚么冷糕么?”羞的李瓶儿在傍,脸上红一块,白一块。西门庆瞅他一眼。说道:“你这小淫妇儿,单管只胡说白道的!”金莲道:“哥儿,你多说了话,老妈妈睡着吃干腊肉,是恁一丝儿一丝儿的,你管他怎的!”正饮酒中间,忽见云生东南,雾障西北,雷声隐隐,一阵大雨来,轩前花草皆湿。正是:

“江河淮海添新水,翠竹红榴洗濯清。”

少顷雨止,天外残虹,西边透出日色来。得多少微雨过碧矶之润,晚风凉院落之清。只见后边小玉来请玉楼。玉楼道:“大姐姐叫,有几朵珠花没穿了,我去罢,惹的他怪。”李瓶儿道:“咱两个一答儿里去。奴也要看姐姐穿珠花哩!”西门庆道:“等我送你每一送。”于是取过月琴来,教玉楼弹着。西门庆排手,众人齐唱梁州序:

“向晚来,雨过南轩,见池面红妆凌乱。听春雷隐隐,雨收云散。但闻得荷香十里,新月一钩此景佳无限。兰汤初浴罢,晚妆残,深院黄昏懒去眠。(合)金缕唱,碧筒劝,向冰山雪槛排佳宴。清世界,能有几人见?”

“柳阴中,忽噪新蝉,见流萤飞来庭院。听菱歌何处,画船归晚。只见玉绳低度,朱户无声,此景犹堪羡。起来携素手,整云偏,月照纱厨人未眠。(合前)”

〔节节高〕“涟漪戏彩鸳,绿荷翻,清香汤下琼珠溅。香风扇,芳沼边,闲亭畔,坐来不觉人清健。蓬莱阆苑何足羡。(合)只恐西风又惊秋,暗中不觉流年换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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